两长破壁:中国如何啃下DRAM与NAND两块最硬的骨头
长江存储追到232层,长鑫从零突破DRAM、IPO募资295亿
先说结论:在半导体这盘棋里,DRAM和NAND,是中国最难啃的两块骨头。
难到什么程度?长期以来,三星、SK海力士、美光三家,攥着全球约九成的产能。剩下的缝里,塞不进第四张脸。
存储还是芯片里最惨的生意。1974到2013年,DRAM每兆字节的价格从81920美元崩到0.7美分——约1200万比1的降幅。你没看错,四十年,跌了一千两百万倍。
1985年,连英特尔都扛不住,退出了DRAM。它当年在文件里写下:这门生意"回报极端波动","大宗商品DRAM市场随着全球产能释放持续走弱,把价格压到无法接受的水平"。
这是一场行业里叫"胆小鬼博弈"(chicken game)的游戏——景气下行时不但不减产,反而加倍扩产、把价格压到对手流血而死。这场血洗把DRAM从约10家主要玩家,杀到只剩3家。日本的尔必达倒了,德国的奇梦达破产了,中国台湾的力晶与南亚科被挤到边角。
活下来的,全是狠角色。
就是在这样一张桌子上,2016年,中国同时押上了两张牌:做NAND的长江存储,做DRAM的长鑫存储。
一个追,一个破。故事从这里开始。
长江存储:给别人代工的厂子,怎么让三星回头买它的专利
长江存储的前身,叫武汉新芯。
2006年起步,靠给美国飞索(Spansion)代工闪存过日子。连年亏损,一度濒临被并购——就是那种随时可能被卖掉、被拆解的厂子。
一家给别人打工、还年年赔钱的代工厂,凭什么去挑三星?
2016年,国家大基金和紫光把它整合、注资,长江存储成立。牌是押下了,可路呢?
三星和美光早就在传统3D NAND路线上筑起了专利高墙——CMOS逻辑电路在下,存储阵列一层层往上堆。你想追,就得踩进人家的专利陷阱。
绕过去,可能吗?
长江存储选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。它没跟随传统堆叠路线,而是和早在2010年就研究3D NAND的中科院微电子研究所等机构合作,独创了一套架构:把存储单元和外围电路分在两片独立晶圆上加工,各自做到极致,再用数十亿根垂直互联通道键合到一起。
这套架构叫Xtacking(晶栈)。混合键合的原始专利,长江存储通过与Xperi(原Tessera/Invensas)签许可协议拿到,再在此之上构建自主专利体系。
2018年8月,Xtacking在美国闪存峰会(FMS)首次亮相,拿了"Best of Show"最佳展示奖。长江存储称其64层3D NAND的I/O接口速度达3Gbps,比三星当时最新的V-NAND快2倍、比主流3D NAND快3倍。
一个刚成立两年的公司,第一次登台,就把速度做到了行业前列。
然后是那条最能说明"不认命"的曲线:从32层,到64层,到128层,到232层。
这条曲线不是数字游戏。128层的时候,据业内说法,良率一度只有30%-40%——意味着做十片,报废六七片。爬坡的每一层,都是烧掉的真金白银。
2022年8月2日,长江存储在FMS上发布基于晶栈3.0的第四代产品X3-9070,供应链确认为232层,是首个进入零售市场的200+层3D NAND方案。它装进了致态TiPlus7100固态硬盘、海康威视CC700 2TB SSD——普通人能在货架上买到的东西。
就在追到山腰时,山塌了一角。
2022年10月7日,美国出台针对性出口管制,并把长江存储列入未经核实清单(UVL);同年12月15日,正式列入实体清单。这两个动作口径不同,但结果一样:卡脖子。
长江存储的陈南翔曾这样形容那段处境——"买回来的设备,连零件也拿不到"。
设备就摆在厂里,你却修不了它。这是最不甘的时刻。
可故事没停在这。
2025年2月,一件在中国存储史上没发生过的事发生了:三星与长江存储签署3D NAND混合键合技术专利许可协议——三星从第十代V-NAND(V10,堆叠约420-430层)起,采用长江存储晶栈Xtacking的混合键合专利技术。这是中国存储产业首次向三星这样的头部大厂,输出核心专利许可。
一家给别人代工、连年亏损、差点被卖掉的厂子,二十年后,让三星回过头来,向它的继承者买专利。
被制裁的那家公司,反而成了对手绕不开的专利拥有者。
数字也跟上了。据证券时报援引市场数据,2026年第一季度全球NAND格局里,三星约29%、SK海力士约18%、铠侠约14%,美光、闪迪、长江存储各约13%。长江存储的份额,从去年同期的8%升到13%,当季NAND营收同比增长近445%,是市场里最亮眼的厂商。
长鑫存储:从零到一,地基是从破产废墟里捡回来的
如果说长江是"追",那长鑫做的事更狠——从零开始,做DRAM。
DRAM在中国大陆,此前从没被真正量产过。零。
2016年,合肥的"506项目"启动。据公开信息,兆易创新创始人朱一明立下"不盈利不领薪"的军令状。
第一块砖,从哪来?
从一家破产德国公司的废墟里。
奇梦达,就是前面提到那家在胆小鬼博弈里倒下的德国DRAM巨头。它破产后,约7000项DRAM专利及申请,于2015年6月由加拿大专利运营公司WiLAN的子公司Polaris,从英飞凌手中以约3000万欧元购得。
2019年12月5日,长鑫存储宣布通过WiLAN,获得英飞凌大量DRAM技术专利授权。长鑫由此拿到奇梦达的专利组合、约2.8TB技术文档(约1000万份know-how文件),以及关键的埋入式字线(BWL)存储单元架构——这成了它DRAM技术的地基。
这条路,是走合法授权途径拿下的。地基不是凭空浇的,是从别人的废墟里,一份一份、一TB一TB捡回来的。
2019年9月,长鑫19nm的DDR4从零到一量产。中国大陆的DRAM,第一次有了"1"。
接下来是一条上台阶的曲线。长鑫DRAM全球份额从2020年的近乎为零,升到2024年约5%,2025年约10%-12%,机构预计2027年达13.9%。按产能、出货、销售额综合计,它已居中国第一、全球第四。
2026年,长鑫走向科创板,IPO拟募资约295亿元,是科创板纪录级别的一笔。
从"不盈利不领薪"的军令状,到一张递上交易所的招股书,中间隔着九年。
两长的底色:中国版的"举国逆周期豪赌"
看到这里你会发现,两长的打法,和当年的三星是同源的——在别人不敢投的时候重仓砸下去,用规模和时间,硬熬过周期。
只不过这一次,它换了个主语。不是一家公司在赌,而是国家大基金、地方国资、企业家一起押注;也叠加了一层前所未有的东西:地缘博弈。
设备被卡、清单在册,这是三星当年没遇到过的变量。
但骨头只啃下了一角
到这里,得泼一盆冷水——因为客观,才配得上前面的燃。
追赶不等于追平。
在NAND上,长江已经很近了。YMTC已实现270层,对比三星286层、SK海力士321层——差的不到一代,最新晶栈4.0甚至做到294层等效密度。
但在DRAM上,长鑫和三星还隔着约1.5到2代的距离。突破的是DDR4和利基产品,不等于在最高端的HBM、最先进制程上全面追平。
良率、生态、供应链的自主度,都还是短板。设备被卡的硬约束,也没有解除。
份额上升的数字很提气,但要记住:既不能因为叙事激情就夸大成就,也不必因为地缘焦虑就夸大威胁。长江NAND约13%、长鑫DRAM约7.7%(2026年一季度,《财经》口径)——这是真实的位置,不多也不少。
尾声
四十年跌了一千两百万倍的行业,杀到只剩三家的行业,英特尔都逃走的行业。
中国拿一个曾经的代工厂、一份破产公司的技术文档,各起了一条线。
最硬的骨头,中国啃下了一角。
周期还在,差距还在——破壁,只是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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