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神黄昏:尔必达与奇梦达,倒在周期谷底的两座墓碑
日本存储帝国负债55亿美元谢幕,欧洲DRAM绝唱累亏超30亿
前面几篇,讲的都是活下来的人。
这一篇,讲死掉的。
存储这门生意,从来不是比谁跑得快,是比谁死得晚。一场叫"胆小鬼博弈"的价格战,把全球约十家主要玩家,一路血洗到只剩三家——三星、SK海力士、美光。
剩下没进决赛的名字,都刻在了碑上。
今天点两座碑。一座在日本,叫尔必达。一座在德国,叫奇梦达。
一家起名叫"希望"的公司
1999年,日本电气(NEC)和日立,把各自连年亏损的DRAM业务合并到一起,取名Elpida——希腊语,意思是「希望」。后来三菱的DRAM也并了进来。掌舵的,是坂本幸雄。
那是日本半导体最后的自尊:把最能打的家底捏成一个拳头,赌一个未来。
它一度是全球第三,约18%的市场份额,日本最后一家DRAM厂。
然后,周期来了。
2007到2009,第一场胆小鬼博弈。DRAM价格从每片6.80美元,崩到0.50美元,跌掉约92%。尔必达被打到濒死,靠日本政府约2.4亿美元援助、加上债权人约0.9亿美元的支持,勉强苟活。
2010年,第二场博弈由尔必达自己引爆过剩供给,DDR3价格从每Gb 3美元崩到1美元。三星以激进投资反击,一步步把它逼到绝境。
2012年2月27日,尔必达申请破产,负债4480亿日元,约55亿美元。这是自2010年日本航空破产以来,日本最大的破产案。
破产发布会上,坂本幸雄低头鞠躬(bowing his head),那张照片,成了标志性画面。
一家叫"希望"的公司,用一个鞠躬谢了幕。
他把责任推给日元,评论把责任推给他
尔必达为什么会死?
坂本幸雄"反复以日元升值等外部环境,解释公司业绩下滑"。真正致命的是管理失误——在"向客户同时提供高质量DRAM加闪存的组合能力"上被对手击败,闪存战略误判,才是关键。
这篇评论里,尔必达被称作「日本唯一的DRAM制造商、全球第三大」。
全球第三,说没就没了。
2012年3月23日,东京法院裁定,任命坂本幸雄与小林信明,为公司更生程序的管财人。一个CEO,最后一份差事,是给自己的公司办后事。
2013年,美光以约25亿美元收购尔必达。
名叫"希望"的公司,成了美国人版图上的一块。
欧洲的绝唱
尔必达是日本的绝唱。奇梦达,是欧洲的。
2006年,英飞凌分拆出奇梦达(Qimonda)。三年后,它就走到了尽头。
2009年1月23日,慕尼黑法院,申请破产。同年2月20日,北美子公司在美国特拉华州申请Chapter 11。累计亏损超30亿美元,德国政府约5亿美元注资也没能救住,约1.2万人失业。
一家背后站着德国政府、身上流着英飞凌技术血统的公司,为什么救不活?
答案和尔必达一样冷:价格。第一场博弈把每片DRAM从6.80美元砸到0.50美元,谁都扛不住。
这是欧洲DRAM的绝唱——最后一家非亚洲的主要DRAM厂,倒了。
但奇梦达留下的东西,没有跟着一起进坟墓。它的技术遗产,会在这部编年史后面的章节里,以另一种方式复活。这里先埋一笔,第六篇再表。
更早的碑,已经没人记得
其实碑林里,尔必达和奇梦达还算晚来的。
时间倒回1978到1986年,日本DRAM全球市占从不足30%,飙升到75%;同期,美国DRAM市占从70%,暴跌到20%。
就是这段坠落,逼死了美国先驱Mostek,逼退了英特尔和德州仪器。
那时倒下的名字,今天已经很少有人记得。存储的市占曲线,本身就是一部巨头轮替的编年史。
从四分之三天下,到一片空白
日本的故事最完整,也最残忍。
1986年9月2日,美日签署《美日半导体协定》,日本承诺停止在全球市场倾销、开放外国企业市场准入。
之后,日本DRAM全球份额,从1987年的75%,一路跌到2001年的约20%。再到2012年尔必达破产——归零。
从约四分之三的天下,到一片空白,三十年。
是日本人不会做芯片了吗?
不是。
死因:先是周期,才是技术
这才是这篇最想说的。
把尔必达和奇梦达送进坟墓的,首先是周期,不全是技术落后。
胆小鬼博弈的玩法很简单,也很冷酷:行业越过剩、价格越往下崩,活下来的人越要加倍扩产、往死里压价,专门熬死那些扛不住的对手。谁先眨眼,谁出局。
看这条价格线。DRAM每兆字节的价格,从1974到2013年,从81920美元崩到0.7美分——约1200万比1的降幅。
有哪个行业,能几十年如一日地这样自我踩踏?
危机最凶的2008到2009年,经营利润率是这样的:三星-14%到-30%,海力士-28%到-53%,美光-35%,中国台湾的力晶-100%,南亚科-69%到-105%。海力士股价从约4万韩元崩到5千韩元,跌了约87.5%。
活下来的都在流血,只是有人先失血而死。
这里要泼一盆冷水,泼给我们自己。
我们习惯只记住赢家:三星「以压倒性资本碾压对手」,海力士「债权人控制下咬牙搞技术」,美光「冷酷效率+并购吞并倒下的敌人」。我们把逆周期扩产,讲成一条稳赢的公式。
可这是幸存者偏差。赌赢的封了神,赌输的更多、也更惨——只是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。
尔必达赌过,奇梦达赌过。都输了。
尸身,大多归了同一个人
死掉的巨头,尸身大多归了一个名字——美光。
美光是幸存三巨头里唯一的美国厂。它不跟三星硬拼蛮力扩产,专挑周期谷底做并购:1998年收购德州仪器的存储业务,2008年从奇梦达手里接过中国台湾华亚科约35.5%股权(约4亿美元),2012年吃下破产的尔必达。
一家家倒下的巨头,最后大多被并进美光的版图。收购尔必达,让它一夜之间拿到移动DRAM能力,打进了苹果供应链。
碑,是别人的。地基,是自己的。
死法比活法,更有教益
活下来的人,故事大同小异:有钱、够狠、熬得住。
死掉的人,各有各的死法——尔必达押错了闪存,奇梦达断了融资,更早的Mostek们,输给了一纸贸易协定和更便宜的对手。
一家起名叫「希望」的公司,最后成了日本存储帝国的墓碑。
多年后,坂本幸雄又去了深圳。2022年,他被存储创业公司昇维旭招募,出任要职,试图帮另一个国家的DRAM,去挑战他当年输掉的那场战争。有人叫他日本DRAM的「最后武士」。
武士的结局,从来不是赢,是体面地倒下,再把刀留给下一个人。
碑上的名字,是下一个王者最该读的教科书。
文/0pm.AI。本文所涉数标注口径与来源;历史不代表未来,市场有风险,投资需谨慎,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