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76 亿美元抛售潮,拆开有三层水分
涨出来的价格、几个月前设好的计划、根本不算抛售的代扣与转让
7 月 17 日,彭博社发了条数据新闻。标题里的措辞是 near record pace——接近纪录的速度。
数字来自资金流数据商 EPFR 的分析师团队:2026 年上半年,美国上市公司的内部人在二级市场卖出了 776 亿美元自家股票,同期买入 69 亿。同比增长 20%,二十多年来第二快,只有 2021 年比这更猛。
七十二小时里,这个数字在中文世界完成了三次变形。
财联社的标题是《美企高管售股创20多年次高》,钜亨网写《美股高点震荡 企业内部人士套现规模创20年来次高》,都算克制。到了一家加密媒体那儿,它变成了《美国企业高层偷跑?今年抛售股票776亿镁达到20年第二高》。
从"接近纪录的速度"到"偷跑",事实一个字没变,温度升了两档。
先把话说清楚:776 亿是真的。EPFR 的统计、彭博社的报道、二十多年第二快的排名,都站得住。买入端只有 69 亿,也是真的,而且比卖出端更值得琢磨。
但这个数字被撑大了。
撑大它的有三样东西:涨出来的价格、几个月前就设好的计划、以及一批根本不算抛售的代扣与转让。三样都合法、都正常、都在申报表里写得明明白白。它们只是没被翻译过来。
一层层拆。
第一层:同一篇报道里,装着 4.2 倍和 18.1 倍
先说个大部分人不知道的事:美国证监会从不发布内部人交易的市场总额。
它只提供逐笔的申报数据集——谁、哪天、什么代码、多少股、什么价。至于"全市场高管这半年一共卖了多少钱",那是各家数据商自己清洗出来的结果。EPFR 一个口径,Washington Service 一个口径,Verity 又一个。
所以任何一句"数据显示美国高管卖了 X 亿",你都得先问:谁家的 X?
这不是抬杠。看一个真实的例子。
路透社 3 月 10 日发过一篇报道,讲 2026 年 2 月的内部人交易,数据来自 Washington Service。原文给出的核心数字是 4.2 倍——卖家与买家之比,20 个月最高。
但同一篇报道里还列了几组分项:全市场卖出 2260 笔、买入 543 笔;标普500 成分股里卖出 833 笔、买入 74 笔;标普500 的卖出金额超过 49 亿美元、买入金额超过 2.71 亿美元。
你拿这几组数字自己算一遍。
2260 除以 543,是 4.2 倍。这就是标题上那个数,按笔数、全市场。
833 除以 74,是 11.3 倍。同一个月,改成只看标普500,还是按笔数。
49 亿除以 2.71 亿,是 18.1 倍。还是同一个月、同一批人,只是把"笔"换成了"钱"。
4.2、11.3、18.1。同一个月,同一篇报道,同一家数据商,三个数字,最大的是最小的四倍多。
哪个是对的?三个都对。它们回答的是三个不同的问题:有多少人在卖,标普500 里有多少人在卖,标普500 里卖出去了多少钱。
(其中 11.3 与 18.1 为按同篇报道披露的分项数字测算得出,报道直接给出的是 4.2。)
这一层水分不在数据里,在转述里。一个数字被从报道里抠出来、扔进标题、再转述三轮之后,身上的口径标签就掉了。剩下一个赤裸的倍数,谁看谁心里一紧。
路透那篇里还有句话值得抄下来。B.Riley 财富管理的首席市场策略师阿特·霍根说:「内部人和投资圈其他人没什么两样——不确定性一大,他们也会情绪化地反应。」
第二层:股数一模一样,收入翻了一倍
AMD 的 CEO 苏姿丰有一份 2025 年 9 月 9 日设立的卖出计划。执行起来像台机器:每次 125,000 股。
看她 2026 年的申报。
2 月 13 日那份,125,000 股,收入 2679.5 万美元,折合每股约 214 美元。
6 月 12 日那份,还是 125,000 股,收入 5758.6 万美元,每股约 461 美元。
四个月,股数一股没多,收入多了 3079 万美元,是 2 月那笔的 2.1 倍。
她多卖了什么吗?没有。是 AMD 的股价涨了。
(本文个案金额均按逐笔股数与申报加权均价自算,与媒体汇总口径可能有出入。)
现在回到那个 +20%。
2026 年上半年内部人卖出金额同比增长 20%,同期标普500 年内上涨约 10%。这两个数之间有没有关系?
有,而且是最朴素的那种:抛售总额等于股数乘价格。价格涨了,哪怕所有人卖的股数一模一样,总额也会涨。
我没有数据把 776 亿里的价格贡献和股数贡献分开——公开渠道也没人做过这个拆分。所以这里只讲机制,不给比例:这 20% 里有多少是"更多人卖了更多股",有多少只是"同样的股卖了更高的价",目前无从判断。
但你至少知道了,它不全是前者。
一个本身就是价格函数的指标,在牛市里天然会往上走。拿它当牛市的预警器,逻辑上是绕着的。
第三层:一个字母,能把 70.9 亿变成零
内部人每做一笔交易,要在两个工作日内提交一份 Form 4(内部人交易申报表)。表格里有一列,叫交易代码,一个字母。
S,公开市场自愿卖出。这才是"抛售"。
F,缴税代扣。股票归属那天公司直接扣掉一部分抵个人所得税,高管到手的是税后净股数。
M,期权行权。G,赠与或转让,包括各种信托之间的挪动。P,公开市场买入。
五个字母在表格里长得一样重,含义天差地别。而绝大多数聚合网站和快讯,是按申报人汇总总额,不分代码。
三个例子。
皮查伊。 2026 年 1 月 7 日到 3 月 18 日,Alphabet 的 CEO 桑达尔·皮查伊在公开市场卖出 19.5 万股,51 笔,收入 6171 万美元。同期他名下的 F——缴税代扣——是 69.9 万股、2.2834 亿美元。
代扣的金额是真实卖出的 3.7 倍。
如果把两者相加,你会得到"皮查伊 2026 年套现 2.9 亿美元"这样一个说法。它错了将近三分之二。
黄仁勋。 2026 年他 G 项下有 1.183 亿股,数字大得吓人。
拆开看:3 月 20 日申报的那 1.179 亿股,是在保留年金信托(GRAT)、家族信托和几家 TARG 系列有限责任公司之间的转移,遗产规划的常规动作,实益所有权仍在家族体系内部。真正流向 501(c)(3) 基金会和捐赠人建议基金的,是 6 月 18 日那 40 万股。
把 1.183 亿股写成"抛售"是错的。写成"捐赠",同样是错的。
顺带一提,截至 2026 年 6 月 23 日的最后一份申报,黄仁勋 2026 年的公开市场卖出记录是:零。
而 2024 和 2025 两年,他每年卖出的股数精确等于 6,000,000 股,一股不多一股不少,额度打满。在"抛售潮"最热的这半年,那个被点名最多的人,一股都没在公开市场卖过。
马斯克。 2026 年 6 月 16 日,他行权 3.04 亿股特斯拉期权,行权价 23.34 美元。同一天,公司扣留 1753 万股,名义金额 70.9 亿美元,用来抵行权成本。
这 70.9 亿是 F,不是 S。没有一股进入市场。把它记成"马斯克抛售 71 亿美元",等于把一笔零市场卖出的账面处置,写成了年度最大抛售案。
那他两年半到底卖了多少?
一笔。2026 年 4 月 2 日,11,390 股,119.96 万美元。
同一个人,2025 年 9 月 12 日在公开市场分 25 笔买入 256.87 万股,花掉 9.9996 亿美元,单日十亿美元级的增持。
在"高管抛售"这个题目底下,马斯克是净买家。
那该看什么
三层拆完,776 亿还剩什么?
它仍然是二十多年来第二快的卖出速度,这个排名没被拆掉一分。
更要紧的是买入端那 69 亿——逼近上一年 67 亿的七年低点。这个数字不受价格膨胀影响,也不受代码混淆影响,因为买入只有一种代码、一种解释。EPFR 团队对它的描述克制到冷:即便股市一路走高,内部人仍然不愿增加个人的股票敞口。
真正被拆掉的,只是"776 亿等于 776 亿美元看空票"这种读法。
内部人交易数据商 Verity 的方法论文档里有一句话,比任何倍数都说得清楚:
「同一个人的 5 万美元卖出,可能比 1000 万美元的那笔更有意义。」
为什么?因为那 1000 万可能是九个月前签好的一份计划在自动执行,可能是限制性股票归属时的例行代扣,也可能是家族信托之间的一次腾挪。而 5 万那笔——如果它是主动的、非计划的、发生在一个不寻常的时点——那才是一个人在用自己的钱,说一件他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事。
金额大不等于信息多。
这是这套数据里最反直觉、也最容易被标题吃掉的一条。
那份"九个月前签好的计划"到底怎么运转?为什么高管签完字要干等三个月才能卖出第一股?为什么中文圈普遍把它译成"预设减持计划",可能从一开始就译错了方向?
下一篇拆它。
风险提示:本文为公开数据与申报文件的解读,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,不设目标价,不对具体证券作涨跌判断。内部人交易数据存在口径差异,历史数据不代表未来表现。市场有风险,决策请独立判断。
主要来源:彭博社 2026-07-17 报道(数据方 EPFR Global Market Intelligence);路透社 2026-03-10 报道(数据方 Washington Service);美国证监会 EDGAR 系统 Form 4 原始申报(苏姿丰、皮查伊、黄仁勋、马斯克逐笔解析);Verity《7 Truths of Insider Selling》方法论文档;财联社、钜亨网、动区动趋相关标题为中文语境样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