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pm.AI

谁在卖:713 份原始申报重画的抛售地图

文 / 0pm.AI

代码分开之后,榜上很多人根本不在榜上;加速卖的是一批刚解禁的新面孔


先说一个能把整张榜单推翻的细节。

蒂姆·库克 2025 年 12 月 22 日在公开市场买入 5 万股,花了 294.85 万美元。2026 年 4 月 10 日又买了 2.5 万股,106.075 万美元。两笔都规规矩矩报进了他名下的申报记录。

买的不是苹果。是耐克——他是耐克的董事。

一张按申报人代码汇总的表格不会告诉你这件事。它只会算出一个结论:库克在增持。

这就是本文要做的事:把媒体那份"高管抛售排行榜"拆到底层,一笔一笔重算。

先把方法摆在明处

我们从美国证监会 EDGAR 系统拉下了这批申报人 2024 年 1 月 1 日以来名下的全部 Form 4 原始文件,一共 713 份,逐份解析,解析错误 0。

Form 4 上每一笔交易都挂着一个字母,而这几个字母的含义相差极远:

S:公开市场卖出。这才是通常意义上的"减持"。 P:公开市场买入。 M:期权行权。只是把期权换成股票,没卖。 F:以股抵税。公司代扣一部分股份替你缴税或抵行权成本,你本人没在市场上挂过单。 G:无对价转让。可能是慈善捐赠,也可能是家族信托之间的搬家,两者性质完全不同。 C:证券转换,比如 B 类股转 A 类。

本文所有金额为「逐笔股数 × 该笔申报加权均价」自算,与媒体汇总口径可能有出入——这一点先说在前头。

把这几个字母分开,会发生什么?

三个被误读的名字

马斯克。

在"美国高管抛售潮"这个叙事里,他常年排在前列。2026 年 6 月 16 日,他一次性行权 3.0396 亿股特斯拉期权,行权价 23.34 美元;同一天,公司扣留 1753.19 万股抵行权成本,名义金额 70.94 亿美元。

这 70.94 亿在不少汇总口径里被直接记成了"卖出"。

它的代码是 F。全程没有一股进入公开市场。

那他这两年半到底卖了多少?11,390 股,1,199,572 美元。一笔,2026 年 4 月 2 日,就这一次。

而 2025 年 9 月 12 日那天,他分 25 笔在公开市场买入 2,568,732 股,约 10.0 亿美元。

一边 120 万,一边 10 亿。在这份样本里,他是净买家。

黄仁勋。

2026 年他名下有 1.18325 亿股的 G。G 常被简译成"捐赠",于是这个数字有时被写成"捐了 1.18 亿股",有时被写成"转移了 1.18 亿股资产",还有时干脆被塞进"抛售"栏里。

拆开:2026 年 3 月 20 日申报的 1.179 亿股,是在保留年金信托(GRAT)、家族信托与 TARG 系列有限责任公司之间移动,实益所有权仍在家族体系内;真正流向 501(c)(3) 基金会和捐赠人建议基金的,是 2026 年 6 月 18 日的 40 万股——26.667 万股给基金会,13.333 万股给捐赠人建议基金。

一个 1.183 亿,一个 40 万。差了将近三百倍。

至于他的 S:2026 年截至 7 月 20 日,零。

皮查伊。

2026 年他的 F 是 2.28337 亿美元,S 是 6171.3 万美元。前者是后者的 3.7 倍。

把两个数加起来说"皮查伊 2026 年套现 2.9 亿美元",等于把公司代缴的税算成了他的落袋。

顺带看一眼他的节奏:每次卖出约 3.2 万到 3.27 万股,2025 年拆成 116 笔,2026 年拆成 51 笔。机械得不太像一个人在做决定。

库克那边同样如此。2025 年他的 F 是 6226 万美元,S 是 5756 万美元——代扣的比卖出的还多。两者相加,他的减持规模凭空翻了一倍。

把交易代码分开之后,抛售榜重排了一次

真正的极值,在两个地方

榜首没有悬念。

贝索斯 2024 年公开市场卖出 7500 万股,136.28 亿美元,68 笔,从 2 月 7 日到 11 月 13 日。这是我们这份样本里的单年绝对纪录,是他自己 2025 年(56.54 亿美元)的 2.4 倍。

2025 年那 56.54 亿更值得看一眼执行方式:2500 万股,只用了 22 笔,6 月 27 日开始、7 月 24 日结束,28 天走完,日均超过 2 亿美元。

然后就停了。7 月 24 日之后到 2026 年 7 月 20 日,整整一年,一笔公开市场卖出都没有。

第二个极值不在创始人这一边。

甲骨文的萨弗拉·卡茨,2025 年上半年减持约 25 亿美元——第一季度逾 7.06 亿,第二季度约 18.3 亿,含行权后卖出近 870 万股。

这个数字什么概念?黄仁勋 2025 年全年公开市场卖出 10.49 亿美元,扎克伯格全年9.45 亿美元。卡茨只用半年,就把两位创始人的全年数字甩在了身后。

必须补的两句口径:这 25 亿来自媒体汇总口径,我们没能取到她的 Form 4 逐笔,因此没有把她并进上面那张自算表的排序;同时它是"行权后卖出"的组合,不是纯持股减持。

但方向足够清楚了。中文舆论对"创始人套现"极度敏感,对一位职业经理人卖得比创始人还多这件事,几乎没有讨论过。

2026 年,六个名字同时归零

现在把镜头拉到今年。

黄仁勋,0。贝索斯,0。扎克伯格,0。戴尔,0。纳德拉,0。埃里森,0。

六个人,2026 年 1 月 1 日至 7 月 20 日,公开市场卖出全部为零。

(库克那 1651 万美元得打折看:他的卖出绑定 4 月 1 日和 10 月 1 日两个归属批次,2026 年只走完 4 月那一次,10 月还没到,不能跟别人的"全年"直接并排。)

那 2026 年的榜首是谁?

三个大部分中文读者叫不出名字的人。

迈克尔·因特拉托,CoreWeave 首席执行官,2026 年前七个月卖出 5.68 亿美元,349 笔。 布莱恩·文图罗,首席战略官,8.91 亿美元,353 笔。 布兰宁·麦克比,首席开发官,4.46 亿美元,988 笔。

三人 2024 年以来累计公开市场卖出 29.57 亿美元。黄仁勋 2024、2025 两年加起来是 17.6 亿美元——这三个人是他的 1.7 倍。而 CoreWeave 2025 年 3 月才上市。

老牌创始人集体归零,接棒的是刚解禁的三个人

时间点比金额更值得盯。

麦克比的持续卖出从 2025 年 8 月 19 日开始,文图罗 8 月 20 日,因特拉托 8 月 27 日。(再往前只有两笔:因特拉托和文图罗各在 2024 年 11 月 14 日报过一次,那还在上市之前,此后是九个多月的空白。)

而 2025 年 8 月 19 日到 27 日那一周,正是 CoreWeave 首发锁定期的解禁窗口。

窗口打开,卖出开始,此后没停过。文图罗 2026 年前七个月的 8.91 亿美元,是他 2025 年全年 3.16 亿美元的 2.8 倍。

这是两组时间事实的并列,仅此而已。至于这算"集体看空"还是"锁定期到了"——Form 4 不回答这种问题,它只记录动作,不记录想法。

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说清楚:老创始人手里的股票,已经躺了十年二十年,任何一天都能卖;这三个人的股票,2025 年 8 月那一周才第一次获得卖出资格。同一张榜单上的两组人,面对的根本不是同一个约束条件。把他们的金额排在一起比大小,比的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
还有一句必须补:因特拉托 2026 年 7 月 16 日、文图罗 7 月 2 日的申报里,"交易后持股"那一栏都是 0。这个 0 只对应某一种持有形式——比如某个有限责任公司或某个信托——不等于本人清仓。另有媒体口径称三人合计仍持约 18% 股份,这条我们没核到一手文件,不采信。

反例得给足,否则这篇就成了另一种偏见

只写到上一节,这篇文章会变成"高管都在跑"的另一个变体。所以下面这些必须写。

埃里森,2025 年 7 月 9 日到 15 日,五笔行权,1250 万股,行权成本 6.39125 亿美元。

同期公开市场卖出:0 股。

行权拿股,然后不卖。而那一年正是甲骨文因人工智能云订单股价大涨的一年。

他 2024 年那次常被写成"埃里森卖了 3.22 亿美元"。原始申报是这样的:行权 225 万股,成本 9105.75 万美元;卖出 225 万股,收入 3.2205 亿美元。净所得约 2.31 亿。中间差着 9000 多万的行权成本,媒体那栏里通常看不见。

戴尔更分裂。2024 年他卖出 56.31 亿美元、89 笔,同一年在公开市场买入 2.21 亿美元、7 笔;2025 年卖 22.57 亿、3 笔,买 4787 万、4 笔;2026 年 3 月 20 日只买了 651 万美元,全年一股没卖。

同一个人,同一年,既是最大卖家也在持续买入。

顺着笔数再看一层:戴尔 2025 年那 22.57 亿只用了 3 笔,单笔均值 7.5 亿美元,是大宗定价交易的形状;扎克伯格 2024 年规模接近的 24.5 亿美元,用了 2869 笔——一年约 250 个交易日,平均每天十几笔。同样两个字"减持",执行方式差着一个物种。

而扎克伯格的卖出里还有一层:其中一部分由陈-扎克伯格倡议基金会与 CZI Holdings 执行,依据他本人设立的预设交易计划。申报脚注写得清清楚楚,那是慈善与持股实体的处置,不等于他个人落袋。

Palantir 的卡普则给了另一种反直觉:2024 年卖 19.54 亿美元,2025 年只剩 2.24 亿,一年降 89%——而 Palantir 股价在 2025 年比 2024 年高得多。他卖得最狠的那一年,恰恰是股价远低于后来的那一年。他的申报脚注注明,这些卖出属「RSU 归属后为满足代扣税款自动卖出,依预设 10b5-1 计划执行」。

最后一行数字

有一张申报不在这 713 份里,但它值得单独拎出来。

2026 年 6 月 1 日,亚德诺半导体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文森特·罗奇,以 108.08 美元每股行权 1 万股非限定性股票期权;同一天,以 404.25 美元每股卖出 1 万股。

同一张 Form 4,同一个日期,两个价格。

行权支出 108.08 万美元,卖出收入 404.25 万美元,差额 296.17 万美元。这就是"无现金行权"的全貌——他没掏出本金,也没多留一股股票,落到手里的是行权价与市价之间的那一段。依据的是 2025 年 12 月 3 日采纳的预设交易计划。

一行数字,把整篇文章想说的都说完了。

当你在某张榜单上看到"某高管卖出 404 万美元",它可能是真减持,可能是缴税代扣,可能是行权后的机械了结,也可能压根不是这家公司的股票。

字母不分开,榜单就是错的。

所以这份重算能回答什么

它不回答"该不该买",也不回答"顶部到没到"。它只把"卖了多少"这一个含混的问题,还原成四个可核查的问题:哪种代码、哪一天、哪个发行人、什么价格。

如果你以后再刷到一张高管抛售排行榜,值得先问它三句话:这里面的 F 剔干净了吗?G 是慈善还是信托内部转移?同一个 CIK 下面,有没有混着两家公司?

三个问题,能筛掉这类榜单里的大半噪声。

下一篇我们把镜头转到卖单的另一边——这批高管个人在卖的同时,他们经营的公司在做什么。


风险提示:本文所有内容均为公开申报文件的整理与分析,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,不设目标价,不推荐任何证券,不对任何标的作涨跌判断。文中金额除特别说明外均为"逐笔股数 × 该笔申报加权均价"自算口径,与媒体汇总口径可能存在出入;所有陈述仅为申报事实与时间的并列,不对任何当事人的动机作推断。市场有风险,决策需谨慎。

来源:美国证监会 EDGAR 系统 Form 4 原始申报文件(2024-01-01 至 2026-07-20,共 713 份,逐份解析);卡茨一项为媒体汇总口径、未取得 Form 4 逐笔,文中已标注;罗奇一项来自该公司 Form 4 的结构化转载,不含在 713 份样本内。完整来源清单见本专题来源台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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