份额拿下来了，毛利率腰斩了
卓胜微三年跌去 27 个百分点，还交出了上市后第一份年度亏损
卓胜微 2025 年的年报里，有一个数字是它上市以来第一次出现：归属母公司股东的净利润，-2.93 亿元。
营业收入 37.26 亿元，同比下降 17.0%，掉回了 2022 年的水平之下。期末存货 33.22 亿元，接近全年营收的九成。
这家公司不是掉队者。它是国产射频前端的龙头，是被写进过无数份「国产替代成功案例」的名字。
它的份额没丢。丢的是价格。
一条曲线，三年腰斩
把卓胜微的销售毛利率按年拉出来，是这样一条线：2022 年 52.91%，2023 年 46.45%，2024 年 39.49%，2025 年 25.67%。
三年，27.2 个百分点。
毛利率从 52% 掉到 25%，通常只有两种解释：要么货卖不动了，要么货还在卖、但只能降价卖。卓胜微属于后一种——营收还在三十几亿的量级上，存货却从 2024 年末的 25.21 亿元堆到了 2025 年末的 33.22 亿元。客户在，订单在，利润没了。
归母净利润这一栏，四年是这样走的：10.69 亿、11.22 亿、4.02 亿、-2.93 亿。
毛利率是价格战里唯一诚实的记分牌。营收可以靠放量撑住，利润可以靠费用调节，只有毛利率会把每一次让价照原样记下来。
从 27 个百分点，排到 8 个百分点
排在卓胜微后面的，是一整排形状相同的曲线。按三年跌幅从大到小：
纳芯微，-15.1 个百分点（50.01% → 34.95%）。营收从 2023 年的 13.11 亿元涨到 2025 年的 33.68 亿元，两年增长 157%，是这一组里跑得最快的一家。代价写在净利那一栏：2023、2024、2025 连亏三年，分别是 -3.05 亿、-4.03 亿、-2.29 亿元。
中颖电子，-14.3 个百分点（45.77% → 31.51%）。家电与锂电 MCU 为主，营收四年负增长，从 16.02 亿元一路走到 12.84 亿元；归母净利从 3.23 亿元缩到 0.60 亿元，四年少掉 81%。
斯达半导，-14.2 个百分点（40.30% → 26.09%）。2025 年营收 40.12 亿元创历史新高，归母净利 4.05 亿元——只剩 2023 年高点 9.11 亿元的 44%。
士兰微，-10.6 个百分点（29.45% → 18.83%）。营收四年从 82.82 亿元做到 130.52 亿元，涨了 58%；归母净利 3.99 亿元，只有 2022 年 10.52 亿元的 38%。自建产线的 IDM 模式还把资产负债率从 2023 年的 43.87% 抬到了 52.10%。
圣邦股份，-8.0 个百分点（58.98% → 50.94%）。这一组里守得最好的一家：2025 年营收 38.98 亿元创历史新高，比 2022 年高 22%；归母净利 5.47 亿元，是 2022 年 8.74 亿元的 63%。同期研发费用从 6.26 亿元涨到 10.45 亿元。
这五家加上卓胜微，业务横跨射频、模拟、功率、MCU，产品线几乎不重叠。它们唯一的共同点，是这几年都在从海外厂商手里抢份额，而且都抢到了。
如果你只看营收那一栏，这是国产替代最漂亮的三年。
翻到毛利率那一栏，是另一份账。
份额是拿利润换来的。这句话不是修辞，是财报上一栏一栏可以对出来的。
一个必须先说清的陷阱：65% 和 7.5%
2024 年，中国汽车 IGBT 模块的国内自给率是 65%–70%。
同一年，国内两家 IGBT 龙头士兰微和斯达半导，在全球 IGBT 市场的营收份额合计 7.5%。
同一个赛道，同一年份，两个数差了近十倍。
两个数都不假，只是它们回答的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。前者问的是「中国市场上装车的 IGBT 模块，有多少由国内厂商供货」；后者问的是「全球卖出去的 IGBT 里，中国头部厂商收到了多少钱」。一个是主场的替代进度，一个是全球的收入位次。
于是同一件事可以讲成两个相反的故事：只报 65%，叫「国产替代基本完成」；只报 7.5%，叫「差距依然悬殊」。两个故事引用的都是真数据，讲出来的都不是完整事实。
自给率不等于全球份额，营收份额不等于出货量份额。谁把这两套口径混着用，谁就是在造假——哪怕每个数字单独拎出来都能溯源。
所以你下次在任何一份「国产替代进度」材料里看到一个漂亮的百分数，先别急着高兴，把分母找出来。
三千九百家公司，挤在同一个口子上
2025 年 11 月，ICCAD-Expo 2025 的主旨报告台上，魏少军给出了一组行业自己统计的数字。
中国大陆的 IC 设计公司有 3901 家，其中年销售额过亿元的 831 家，比上一年多 100 家。全行业销售额 8357.3 亿元，同比增长 29.4%。按协会口径，这是有统计以来唯一一个从未出现过衰退的细分产业。
漂亮的部分讲完了。接下来是产品结构。
按销售额结构算，通信类加消费类芯片占了 66.48%，接近三分之二；计算机类芯片只占 7.7%，国际水平约 25%。
半年后的 2026 年 6 月，深圳蛇口，中国集成电路峰会。同一位每年发布设计业年度报告的人，当众说了一句更直白的话：「规模上去了，但结构还没跟上。」他把这个结构病概括成六个字：「大行业，小公司，弱底座」。
三千九百多家公司，三分之二的销售额压在通信和消费这两个口子上。这两个口子有共同的特征：技术门槛不高、客户高度集中、下游自己也在打价格战。
在这样的市场里，价格战不是意外，是结果。
政策和安全需求打开了替代的空间，可门一开，涌进去的公司太多了。同一颗电源管理芯片、同一颗车规 MCU，国内报得出方案的不是三家，是三十家。谁先让价，谁先进料号；谁不让，谁就被替换掉。
买家很清楚这一点。降价不是芯片公司之间的私事，是下游整车厂和白电厂坐在谈判桌对面按出来的。
全球坐标：前十里只有一席
把视野拉到全球。2025 年全球前十大 Fabless 公司合计营收 3594 亿美元，英伟达一家 2057 亿美元，占了 57%。
中国大陆企业进入这份榜单的，只有豪威集团一家，33.1 亿美元，排第 8。
33.1 亿对 2057 亿。1.6%。
这份榜单只统计已公布财报的上市公司，海思这类未上市企业不在其中，所以它不是中国设计业的全貌。但榜单摆出来的量级差距是真的：一个年销售额 8357.3 亿元人民币的行业，在全球前十里只放得下一家公司，而这家公司的营收还不到排在第 5 位的联发科（191 亿美元）的五分之一。
两个反例：不是全线沦陷
这一面必须写清楚，否则前面几千字就成了单向唱衰。
同样这三年，同样在价格战里，有两家公司走的是反方向。
瑞芯微的毛利率是逐年往上抬的：2023 年 34.25%，2024 年 37.59%，2025 年 41.95%。营收从 21.35 亿元做到 44.02 亿元，两年翻一番；归母净利从 1.35 亿元做到 10.40 亿元。它做的是端侧 AI SoC。
豪威集团（原韦尔股份）走的是一个完整的 V：2022 年毛利率 30.75%，2023 年跌到 21.76% 的周期底，2024 年回到 29.44%，2025 年 30.63%——这一组里唯一一家把毛利率完全修回起点的公司。归母净利从 2022 年的 9.90 亿元涨到 2025 年的 40.45 亿元，三年增长逾 6 倍。它做的是高端 CIS，增量主要来自车载摄像头。
更说明问题的是，CIS 这个赛道内部自己就裂开了。
同样做图像传感器的格科微，主打低端 CIS 和显示驱动，营收四年从 59.44 亿元涨到 77.82 亿元，一直在增长；毛利率从 2022 年的 30.48% 掉到 2025 年的 19.46%，归母净利从 4.39 亿元掉到 0.51 亿元，只剩 2022 年的 12%。
同一个赛道，同一段时间，一家把毛利率修回 30%，一家把净利润打到只剩一成出头。差别不在赛道选得对不对，在你的那颗芯片下游肯不肯为它多付一块钱。
所以不是全线沦陷，是低门槛品类沦陷。
价格战杀死的不是「国产芯片」，是那些「谁都能做」的国产芯片。
第三种风险
围绕政策驱动型国产替代，市场惯常提示两类风险：政策只停留在表述层面，以及主题炒作透支预期。
这批 2025 年报给出了第三种，也是最难防的一种——替代成功了，利润被自己人吃光了。
它不出现在任何政策文件里，只出现在毛利率那一行。
真正值得盯住的拐点信号有两个：毛利率能不能企稳，集中度能不能提上去。前者说明降价换份额的循环停了，后者说明三千九百家里开始有人退出。在这两件事发生之前，营收增长和份额提升只能证明国产芯片卖得出去，证明不了它能赚到钱。
国产替代打到这一步，胜负手已经换了。
以前的问题是「有没有国产货」。
现在的问题是「国产货能不能赚钱」。
来源
- 卓胜微、纳芯微、中颖电子、斯达半导、士兰微、圣邦股份、瑞芯微、豪威集团（韦尔股份）、格科微历年营业收入／归母净利润／销售毛利率／期末存货：Wind 金融终端（数据源为各公司定期报告），合并报表口径
- 中国汽车 IGBT 模块国内自给率 65%–70%：爱集微《2025 中国功率半导体上市公司研究报告》
- 士兰微＋斯达半导全球 IGBT 营收份额 7.5%（2024 年）：Omdia，经爱集微《2025 中国功率半导体上市公司研究报告》引用
- 中国 IC 设计业企业家数、销售额、产品结构（7.7%／25%／66.48%／3901 家／831 家／8357.3 亿元）：中国半导体行业协会集成电路设计分会，魏少军 ICCAD-Expo 2025 主旨报告，经新浪科技、财联社具名报道
- 魏少军「规模上去了，但结构还没跟上」「大行业，小公司，弱底座」：2026 中国（深圳）集成电路峰会，电子创新网具名报道
- 全球前十大 Fabless 公司营收与排名（合计 3594 亿美元、英伟达 2057 亿美元、联发科 191 亿美元、豪威集团 33.1 亿美元列第 8）：TrendForce，2025 年全年全球营收口径，仅统计已公布财报的上市公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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